一百年前的1917年1月,胡适发表《文学改良刍议》:“吾以为今日而言文学改良,须从八事入手。”所谓“八事”,即:须言之有物;不摹仿古人;须讲求文法;不作无病之呻吟;务去滥调套语;不用典;不讲对仗;不避俗字俗语。由此开启倡导文学革命之新篇章。
1916年低,在美留学的胡适将其《文学改良刍议》寄给陈独秀,该文于1917年1月1日发表于《新青年》2卷5号,次期,陈独秀撰文《文学革命论》声援,白话文运动开始兴起;1917年2月,《新青年》杂志又刊发胡适白话诗《两只蝴蝶》,中国新诗由此滥觞。
一百年后的今天,在电视媒体的推动下,我们迎来了新一轮“诗词热”。
百年间,我们的文辞习惯和生活方式早已变改,诗却穿过时间的重重帷帐,留存了下来。
事实上,在传统教育中,“诗教”一向承担着重要作用。《礼记·经解》引孔子曰:“入其国,其教可知也。其为人也温柔敦厚,诗教也;疏通知远,书教也;广博易良,乐教也;絜静精微,易教也;恭俭庄敬,礼教也;属辞比事,春秋教也。”儒家观点认为,在诗教、乐教、易教、礼教、春秋教诸多教化方式中,诗教之于一个人品格的养成、心性的熏陶意义非凡。所谓“温柔敦厚”,即不骄不躁,不温不火,谦和厚道,儒雅大度的人格品性和思维方式。
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”耳熟能详,幼儿能诵,字字简单,音韵流转,一“晓”一“鸟”一“风雨”一“花落”,自然之雅趣,生命之意味,皆在其间。古人见花落泪,闻鸟惊心,并非哀怨矫情,而是由于心灵自在安宁,万物于心中经过,都可留下痕迹,亦可由此感知自我。
古人诗教的传统,从来不止于字句的诵记,更不是为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而是让麻木讷然的心灵重新敏感,让受困于庸常生活的思维恢复灵动,更积极的意义,是培育“温柔敦厚”的品性和人格。
如今,诗教传统渐渐失落了。原本培养观念和价值的诗词教化系统,连同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的时日一去不返。今天的大众古典诗词阅读,容易走向两个极端:“鸡汤化”,从诗词中寻找解决当下问题的方法,偏重诗词阅读的工具性作用;“神圣化”,将诗词阅读抬高为传统文化或国学的象征,囿于高校课堂和学者研究。
无论是以上哪种阅读,毫无疑问的是,纵使百年间语言变革、时代行进,诗在今日仍能打动人心。这或许恰因汉语本身的典雅之美仍深烙于我们的基因,并时时召唤我们的文化记忆。
诗词的魅力,本就在于阅读者对其产生的情感投射和智识共鸣。而在这个诗不再和我们的生活直接发生关联的时代,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读诗?如何了解诗?怎样借助诗,继续观照自我与他人的生命,知悉自身的境遇?当下迎来的新一轮“诗词热”,究竟会将我们带往何处呢?
为此,我们采访了浙江大学从事诗歌批评研究的学者江弱水教授。从诗人到诗歌批评家,他一直渴望冲破时空的藩篱,打通古今中外,将诗还给诗本身。新书《诗的八堂课》,即是从博弈、滋味、声文、肌理、玄思、情色、乡愁、死亡八个角度,致力于解决上述关于诗的问题,探寻诗之于人的意义。

江弱水,1963年生,安徽青阳人,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著有《卞之琳诗艺研究》《湖上吹水录》《诗的八堂课》等。
正如他在采访中所说:“诗歌就是唤起你对日常事物所拥有的魅力的重新发现。读诗读多了,事实上是让我们拥有更多情感表达的方式和能力。”
诗赠与我们的,无论是共情、想象能力也好,还是自我认知、品行养成也罢,都和血脉骨肉之中的某种生命体验密切相关,远不止是一时一地的企图与荣耀吧?
诗是招魂的声音
“适度的慵懒,其实也是人所拥有的最佳形象之一,不然约翰逊博士就不会承认懒惰的确逗人喜爱了。在中国古典诗,尤其是词中,那些美妙的女子常常微呈一些儿慵懒的意态:朦胧的星眼,蓬松的云鬓,以及滞涩的步容,于是‘懒’竟成了一个极富魅力的字眼。西方亦然。波德莱尔诗中的女主角,少不了带几分热带阳光下的慵懒。超现实主义诗人布勒东有诗曰:‘你的慵倦使我的眼中充满泪水。’”
江弱水常这样给学生讲诗,语调不紧不慢,有时在句与句之间沉吟良久,似在思忖字句的精准表达。“适度的慵懒”,可以言诗,也可用在他自己身上。任教于浙江大学的他,最怕早起,从不把课安排在上午一二节。在他看来,“朝九晚五比较好,朝五晚九就十分可怕了。那是成功学而不是诗学的时间表”。
借新书《诗的八堂课》,江弱水想好好谈谈诗,谈谈诗人究竟写什么,怎么写,读诗又应该如何去读。他以自己较为擅长的讲课的方式,从诸如隐喻、意象、象征和境界这些抽象概念中抽离,选择了八个角度:博弈、滋味、声文、肌理、玄思、情色、乡愁、死亡,力求打通古典诗、现代诗和西方诗,去探寻诗的奥义。

《诗的八堂课》作者:江弱水版本:商务印书馆2017年1月
少年诗才
“哪一个少年不是诗人?”
诗是一加一等于三也等于零的那种东西。你平常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,最终对这个二都已经麻木了,诗就是一切坚固的东西忽然烟消云散时,看到的那个三、那个零。
1979年,江弱水考入安徽师范大学,那年他只有十六岁。读的是中文系,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、唐诗、宋词,就这样一路读了过来。他的任课老师余恕诚教授,是研究李商隐的专家,讲授的唐诗让江弱水至今难忘。
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,以舒婷、北岛、顾城为代表的“朦胧诗”出现在诗坛。“这样的诗我也可以写呀!”于是江弱水开始写诗。最初只是情之所至,信笔由缰,直到他读到王力先生的《汉语诗律学》,其中关于西方格律诗,尤其是商籁体的部分,始知除情感抒发之外,诗的对仗、用律、句法皆有讲究。当他读到其中引录的冯至、戴望舒、卞之琳的诗,那么有现代感和形式感,好像发现了另外一个天地。而正好是那个时候,西方诗的译介也重新被发现。袁可嘉所编的《外国现代派作品选》影响最大,第一册中收录了卞之琳翻译的瓦雷里,冯至翻译的里尔克,还有袁可嘉自己翻译的叶芝。“在‘假大空’的时代过后,古典诗、现代诗、外国诗,三方面对我的冲击都是巨大的。”

《汉语诗律学》作者:王力版本: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4月
1982年秋,还在读大学四年级的江弱水将自己写的一组习作寄往《译林》编辑部,转卞之琳先生收。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星期,就收到北京寄来的信。“一封卞先生字迹细密的回信,其中奖勉有加:一束我的诗稿,差不多每一首都用铅笔批上了意见;再就是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,香港三联书店增订版《雕虫纪历》。”从那时起,直到2000年卞之琳先生离世,十八年间,江弱水总能陆续收到卞先生寄赠的著译,两人通信多达上百封。在卞之琳的影响下,二十出头的他“十分投入地进行了一系列格律试验”,作品受卞先生激赏,曾在香港《八方》文艺丛刊上撰文介绍。
1983年夏,卞之琳先生将余光中题赠给自己的诗集《白玉苦瓜》和《隔水观音》,让来访的江弱水带回老家细读,“从此对汉语的节奏和中文的肌理算是开了点窍”。
90年代初,想到李、杜、苏、黄都跟四川有缘,做诗人不入川简直成不了气候,江弱水便到了重庆北碚,在西南师大读比较诗歌研究的硕士。但是,从那以后一首诗都写不出来了。后来去了香港,在中文大学中文系读博士,论文选题是《卞之琳诗艺研究》。论文的答辩委员之一,是余光中。
从创作到批评
“替代与补偿的另一种写作”
诗是招魂的声音,是宽纵和亲昵的音乐,是引领我们回家的路。
一进入诗歌研究和批评领域,江弱水便知道自己做不回诗人了:“批评家因为装备太多了,没法做到贴身肉搏,白手鏖战。你刚写上一句诗,你身上的批评家就七嘴八舌来指指点点了,结果造成‘理胜于情’的局面。学人写诗,组织安排的能力强,自然感发的能力弱,写的诗就不自然了。”
一个批评家想成为诗人难,诗人想成为批评家呢?那倒是很容易。但江弱水对做批评也曾有过迟疑,因为大家都认为诗人了不起,创作者才是天才,哪有讲批评是天才的?“但现在我也许不这么看。有些时候,天才的批评家能够比创作者了解得更多。批评要有学,有识,也要有才,要有创作一样的敏感与想象。”
博士毕业到浙江大学后,江弱水的教学基本围绕着诗。从分析中国现代诗人与西方文学关系的《中西同步与位移》,到以现代诗学观点重释中国古典诗词的《古典诗的现代性》,他的很多书,都是从观念和文体等层面来解读古今中外的诗。做诗人虽然“他生未卜此生休”,好在诗的研究和批评的写作可以替代和补偿。“批评家的理论写作本身,也是一种写作。中国的文章有谁写得过陆机的《文赋》,写得过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?你能说这些不是创作吗?顶级的创作!假设我愿意称自己是批评家的话,我希望把文字写得很漂亮。这个漂亮不是美,而是到位,非常到位。”

《文赋》,西晋文学家陆机所著,为中国最早系统地探讨文学创作问题的论著。图为唐人陆柬之书法作品。
在《诗的八堂课》中,江弱水讲诗也力求“到位”。比如,“博弈”一讲,谈到诗人可分为灵感和技艺两派,前者是“博”,是赌徒;后者是“弈”,是棋手。他解释为什么大家都推崇赌圣李白:“世人欣赏的是捷才,喜欢的是快钱。赌徒的胜利来得容易,棋手的成功取得辛苦,人情好逸恶劳,所以大家都愿意做那个买彩票中巨奖的幸运赌徒,你胼手砥足节衣缩食挣下一大份家业,头上是没光环的。所以李白容易被神化,什么御手调羹、力士脱靴、水中捉月等等。杜甫就没有人神话他。”
又如“声文”一讲,谈到张枣《父亲》的其中一句诗,“祖母给他炖了一锅/猪肚萝卜汤”,他提醒我们:“注意,这个猪肚萝卜汤如果换成莲藕排骨汤就完了,因为这里一定要zhū dǔ luó bo才接得上声口,以‘猪肚’呼应‘祖母’,以‘萝卜’呼应‘炖锅’,不说食材了,连声音听上去都很滋补。”
1962年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,
还年轻,很理想,也蛮左的,却戴着
右派的帽子。他在新疆饿得虚胖,
逃回到长沙老家。他祖母给他炖了一锅
猪肚萝卜汤,里边还漂着几粒红枣儿。
室内烧了香,香里有个向上的迷惘。
这一天,他真的是一筹莫展。
他想出门遛个弯儿,又不大想。
——张枣《父亲》(节选)
如今,在浙大的西溪或紫金港校区,常能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,提着书袋,步履悠缓地走着。学生有的叫他“陈老师”(江弱水本名姓陈),有的喊他“江老师”,他都答应,却时常想不起那人是谁。他是“脸盲”,总记不住人的脸,但对诗的文字却一点也不盲,一首诗究竟是生、熟、涩、滑,还是甜、苦、酸、辣,他一尝便知,也差不多一见不忘。
写了十几年诗,研究了半辈子诗,究竟什么是诗呢?江弱水说,这属于那种“你不问我还知道,你一问我倒糊涂了”的问题。他沉默良久:“平实一点说,诗是精华的语言。一般人,想得到,说不出。诗人说出来,字字都在你意中,句句都出你意外,你一下子被打动了。打动你之后,可以说得玄妙一点了:诗是一加一等于三也等于零的那种东西。你平常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,最终对这个二都已经麻木了,诗就是一切坚固的东西忽然烟消云散时,看到的那个三、那个零。”
在《诗的八堂课》里,江弱水这样写道:“诗是招魂的声音,是宽纵和亲昵的音乐,是引领我们回家的路。”